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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｜陈伊凡、李一飞
编辑｜苗正卿
头图｜视觉中国
从上海坐高铁将近2个小时，到诸暨，再驱车15分钟，工业园尽头就是老鹰半导体。
创始人边迪斐的办公室窗外正对老鹰山——公司名字的来历，烟雨朦胧时，能依稀看到一个老鹰的形状。老鹰山上当然没鹰，但边迪斐却把公司养成了VCSEL赛道里最猛的一只，你也很难想象，这个偏居于浙江诸暨的公司，是一家在全球拥有研发机构的全球化公司，研发人员占比超过50%，并且是全国唯一一家实现光通信领域100G VCSEL量产的IDM式公司，直接打破了美国公司的垄断。
老鹰半导体拥有全国第一家具备6英寸高端VCSEL芯片全制程量产能力的化合物晶圆工厂。2024年，单波100G VCSEL芯片在老鹰半导体量产出货，成为国内首家突破该技术的企业。作为参考，2021年，博通率先实现单波100G VCSEL芯片量产，并正式向云厂商及数据中心客户批量出货，垄断市场达3年之久。
在与老鹰半导体的创始人边迪斐交流之际，其所在的供应链——光模块一度迎来飞涨。为首的，股价从2025年年初至今，涨了将近330%，市值突破了6000亿元。要知道，在过去5年时间里，这支股票的价格一直在100元以下徘徊，背后是AI算力需求对互联的带动——当GPU的数量增加后，GPU之间的互联变得越发重要。
更好理解一点，光互连就像一条“超高速高铁专线”，GPU是一座“超级厨房”，存储则是“中央大冷库”。过去，菜从冷库出来只能走普通公路，一趟趟卡车慢慢送；现在高铁专线一通，厨师下单后，成吨的食材可能一眨眼功夫就到了。VCSEL，垂直腔面发射激光器，可以理解为是高铁的加速器，光速到达。
这也带动了产业链上的关键企业——近期老鹰半导体完成7亿元B+轮融资，刷新该领域国内企业单轮纪录，融资由中信金石、国新基金领投，深创投、浙江省科创母基金等多家头部机构参投，老股东上汽金控（上汽集团战略直投基金）、恒旭资本等持续追加投资。这样的规模和阵容，即便是在重投资的半导体领域，也属罕见。
在半导体创业领域，需要长周期的产业经验，因此基本没有新手。在老鹰半导体之前，边迪斐也创过业，经历了化合物半导体从2英寸到4英寸到技术迭代，他曾在华灿光电参与创业并完成上市，做LED芯片，经历了完整的残酷的行业周期。他清楚记得，在2007年左右，LED芯片一张晶圆能卖几千甚至上万元，到2017年左右就跌到不足一百元，行业一片哀鸿。最难的金融危机时刻，公司有半年多发不出工资。这段经历告诉他，化合物半导体，一定要做IDM（垂直一体化）模式。
为何创立现在这家公司，边迪斐的理由很简单，“第一次创业是年轻人的冲动，这次创业是想做点无人区的事情，从信息化到智能化，现在中国具备这个创新能力了。”这也是边迪斐首次接受媒体的深度采访。
2021年，公司开始做VCSEL，边迪斐对行业判断——如果智能化是未来，那么未来数据中心的普及将是趋势，在这样的商机之下，作为数据中心中不可或缺的光模块，市场需求将不断提升，尤其是在中国，当单点GPU不及英伟达时，光互连将是中国能够走出和美国不同的算力之路的切入口，光模块在其中扮演的正是这样的角色。
互联路线有很多，盘了一圈，他选择做VCSEL，因为这是在光模块中，他更擅长的一类。
VCSEL听起来似乎与普通人毫无关系，但其实存在于每个人的生活中。如果把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放在显微镜下，能看见几百座“微型灯塔”， 每个只有头发丝二十分之一粗细。刷脸支付时，它们往你脸上投射数万个不可见光点，手机由此拼出一张3D深度图；数据中心的光模块里，也靠它们完成“最后100米”的高速互连。
这项技术最“温柔”的入口是手机，市场集中、技术成熟、回款快，大多数创业者从这里起跑。
2017年，苹果在iPhone X里首次采用了VCSEL芯片支持Face ID取代指纹，也就是大家常说的人脸识别，一夜之间把VCSEL推成资本热词，为了保障iPhone X的量产，苹果甚至反过来给上游供VCSEL芯片的企业Finisar投了几亿美金。此后几年，华为等手机大厂迅速跟进，订单像雪片飞进供应链。
2021年，全球VCSEL市场几乎被国外厂商垄断。根据第三方数据机构Yole的数据，
美国Coherent（原Finisar并入）和Lumentum两大厂商垄断了将近80%的市场份额，在VCSEL的另一个应用领域光通信市场，更是罕见中国厂商的身影，老鹰之前，光通信高端VCSEL领域几乎没有中国公司。
但边迪斐没有选择最容易的消费电子。他把市场切成三块：光通信、激光雷达、3D传感，难度依次递减，他直接选了最硬的光通信作为入口，因为VCSEL是数据中心中高速互连关键光芯片。“既然都要打持久战，不如先啃最难的，后面再降维打击。”
这件事在之前看来甚至有些“疯”，但在现在看来，正好切在了因AI对高性能智算中心、数据中心需求起飞的时点。光通信的光模块市场从2023年开始迅速增长，带动上游高速光芯片市场迅速增长。据国际研究机构Yole的报告，2022到2027年间，VCSEL在移动和消费行业应用市场复合年均增长率为15.7%，在光通信的复合年均增长率达到22.2%。
而决定做半导体领域的IDM模式，又是一个在当时看来极为激进的决定。因为IDM是一个极为烧钱、耗时长、风险高的模式，如果没有一流的设计、工艺、量产团队，可能功亏一篑。在老鹰半导体开始做VCSEL时，国内做IDM模式的VCSEL厂商稀有，基本都要到台湾流片。
但从近两年开始，在成本、交付和性能的三重压力下，传统的设计+代工的方式已经无法满足当下的需求，VCSEL产业链正在向垂直一体化收敛。而此时，老鹰半导体已经提前了一步，靠IDM模式生产出的产品，做进了头部客户的供应链。
这个赛道没有小客户，都是超大云厂商，门槛极高，即便是现在回看，当初边迪斐的决定仍然疯狂。“我很感谢这些客户，如果他们只看商业利益，完全可以选择更成熟的国外产品，没必要冒险用我们的。”边迪斐说。
即便是现在说起来，边迪斐表示最难的还是资源整合。因为中国在光通信领域并没有成熟的生态，设备、材料、整合能力全线空缺。但边迪斐认为，空白本身就是机会，无非是把人、设备、工艺链、客户耐心这些稀缺资源攒到一起，用时间换空间。
真正的转折点在Chat GPT大模型出现之后，大模型带来了指数级提升的数据中心需求。华为最新发布的，拥有一整面墙的Clound Matrix 384超节点里，384颗GPU用6900多只400G光模块互连，VCSEL就是其中的光发射芯片。
边迪斐第一次用“春天”形容自己的赛道，他平时喜欢琢磨，在他的设想中，未来每个家庭可能拥有“迷你超节点”，按需订阅Token，就像今天选手机流量套餐；智能化时代，算力会像水电一样分级供应，VCSEL做的，是水管里不能被替代的那截阀门。
尽管在VCSEL领域，中国和美国仍有1年到2年的代差。但边迪斐非常坚信，未来中国在算力上，一定会走出一条和美国不一样的道路，互联将在其中扮演十分重要的作用，而这需要整个生态的努力。
为什么要转型VCSEL？为什么选择IDM？
虎嗅：2018年为什么要创立这样一家公司？创立老鹰半导体时，行业情况怎么样？
边迪斐：当时国内行业情绪很高昂，投资人、地方政府还有创业者都很看好半导体赛道。2018年公司成立时，其实没做现在这个VCSEL项目，项目正式启动是在2020年。
虎嗅：刚开始公司做什么？为什么后面决定转型做VCSEL？
边迪斐：也不算转型，一开始没打算做VCSEL。当时是想和几个老同事一边做点事一边找创业方向，因此我们用了好几年时间调研全球芯片的工艺能力、技术水平和应用方向，见了一些顶尖的技术人才，最终才正式启动这个项目。
底层原因是当时我感觉信息化社会快到瓶颈，要向智能化时代升级，光传输和光感知，是智能化时代的核心需求。智能化时代有几个核心：数据处理是关键，得搞清楚数据从哪来、怎么流转、为何有价值，这就涉及到现在大家常说的算法和模型。而有价值的数据必须是一手数据，二手、三手数据质量不高。要支撑智能化升级，就得靠传感器和感知技术，这是老鹰要做的事情。
虎嗅：那个时候全国还没有做光通信领域的VCSEL，需要一定的魄力和底气，为什么敢下这个决定？
边迪斐：天时地利人和，人和因为找到对的团队。地利，正好中国还没有人能做出来，这是我们的机会。
虎嗅：你们引入融资也是在开始做VCSEL之后？那个时候超节点概念还没出来，投资人听得懂吗？
边迪斐：刚开始找融资的时候从聊到第一笔融资进来，花了10个月。后来和上汽聊到关于激光雷达未来的技术路线，我们有一些共鸣，2023年上汽领投。
虎嗅：一开始跟投资人沟通时，他们能听懂咱们的业务吗？需要反复解释吗？
边迪斐：到现在都还需要解释。因为这在光子芯片领域属于非常专业的范畴，没有行业认知的话，说服起来很难。其实融资的过程就是认知统一的过程，他不了解我们，怎么会认同我们的价值？
虎嗅：所以激光雷达和光通信两个市场老鹰都在做？是否有先后顺序？
边迪斐：是的，我们现在的产品一个是激光雷达芯片，一个是光通信芯片。光通信为主，激光雷达为辅。
虎嗅：国内有一些VCSEL厂商是无晶圆厂模式，为什么老鹰在一开始就决定做垂直一体化？
边迪斐：我之前在LED创业中做过Fab，我们深刻体会到为何国外大厂在化合物半导体均采用IDM模式，从研发、设计、工艺等全方位都需要大量经验积累才能形成护城河，这与硅基半导体情况完全不同，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确定要走IDM模式（垂直一体化），从没考虑过fabless（无晶圆厂模式）。
虎嗅：老鹰半导体发展到现在，经历了哪些关键时刻？
边迪斐：决定建厂是一个关键的时点，然后就是出货量，产品能做出来，还是很有成就感。
虎嗅：建厂到生产花了几年时间？
边迪斐：三年。
虎嗅：这里面一定有很多难点，包括你刚才提到的有经验的人才。最焦虑、每天想得最多的事是什么？
边迪斐：焦虑的都是企业经营中的微观而具体的问题，比如资源整合。
我们做VCSEL，核心是瞄准光通信和光感知，这是智能化时代的核心需求，而国内这方面的产业基础很薄弱。之前很多同行都要去台湾流片，就是因为国内从设备、材料到整合能力都不行，没有完备的工厂，设计能力也跟不上。虽然看起来需求旺盛但国内产业化能力空白，这本身就是商机，无非是5年还是10年做成的问题。
我们对趋势和前景很坚定，困难在于怎么把人力资源、设备资源、工艺链资源、客户需求资源这些稀缺资源整合起来。
虎嗅：建厂过程中间遇到过一些坑吗？
边迪斐：坑肯定有，设备购买、设备选型、产品交期，这里面的坑都碰到了。这个领域本质是匠人活，靠的是长期积累，不是发几篇论文就能做出来的。
虎嗅：半导体的建厂对速度和时机的考验很大，可能厂子建完，进入下一个周期，就赶不上了，如何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？
边迪斐：我们的建厂、设计、研发多线并进操作，这样可以节约时间。我们现在手头还有很多技术在导入中，光互连刚刚开始，我们也在做这方面的准备。
虎嗅：人才是在国内找还是国外找？
边迪斐：以国外为主，国内外配合。
虎嗅：从商业化来看，国内光芯片公司的年营收普遍不高，公司现在怎么样？
边迪斐：国外有不少企业做得很好，比如博通、Coherent、Lumentum、索尼，中国企业还没有大规模商业化，关键是中国还没形成完整的生态。
虎嗅：“生态”具体指什么？
边迪斐：和GPU领域类似，中国在光芯片的材料、设计、设备、工艺，以及应用场景试错等环节，都很难获得。
光电生态也需要试错机会，我们还在摸索阶段。国内做fabless的企业，大多做1-10G、25G这种非高端芯片，最近两年才慢慢有自产能力；我们做100G及以上高端制程，前两年想靠国内自主实现几乎是天方夜谭，就算做出来了，还会面临测试能力不足、客户导入困难用等一系列问题，这个生态长期被欧美企业主导，他们有充足的试错机会，才能不断迭代。
虎嗅：这次融资额不低，还有政府资本参与，这挺不容易的。
边迪斐：可能是因为我们前期已经做出了一些成果。要是没有实际成果，根本不可能拿到投资，现在不是说“要做光芯片”就能拿到钱的，这个领域做fabless相对容易，做IDM涉及的问题太多，周期又长：从环评、规划、设计、设备选型、厂房装修到工艺调试，没有三五年根本出不来。难处很多，笼统说就是人、设备、工艺、量产能力这几大块都难。
为什么选择光通信切入而非更容易的手机市场？
虎嗅：当时最火的是手机用的芯片，技术最简单、市场也明朗，但老鹰反其道而行之，选了最难的光通信。为什么？
边迪斐：我们把市场分了三大类：第一是光传输；第二是雷达，以车规级激光雷达为代表，还包括无人机、扫地机器人、未来的具身机器人等；第三是3D传感，比如车站闸机、门禁等消费电子场景。这三个市场都有难点，但相对来说3D传感最简单，激光雷达次之，光通信最难。
这也是受之前产业经验的影响，越难、越有价值的东西，越不可能一两年做成，必须靠时间堆。与其从易到难慢慢啃硬骨头，不如先啃最难的，之后降维做其他场景反而更容易。我们启动项目时，光通信市场还没热起来，但还是决定从这里切入。
虎嗅：攻克光通信客户是不是更难？毕竟他们可能更倾向选国外成熟企业，而非国内创业公司。
边迪斐：确实很难，光通信领域没有小客户，全是超大型客户。
虎嗅：搞定第一个光通信客户花了多久？
边迪斐：大概两年。
虎嗅：相比之下国外已经有更成熟的产品和技术，为什么客户要选择一家创业公司一起试错？
边迪斐：这些客户很有情怀，顺应国家国产替代的大势，愿意用国产化产品。如果完全按纯市场经济规律，他们选博通这类国外品牌更稳妥，没必要冒风险用我们的。所以困难其实很多，人、设备、工艺，再加上客户配合，每一步都花了好几年时间。
虎嗅：现在达到盈亏平衡了吗？
边迪斐：还没有。现在还处于研发投入阶段。
光互连上中美代差1-2年，但可以很快追上
虎嗅：海外今年在疯狂押注硅光，目前来看似乎走的更领先，是否会对VCSEL路线带来压制？
边迪斐：硅光也是不错的方向，只是原来光互连主流的方案是VCSEL和EML，长距离用EML，短距离用VCSEL。CW和EML用的是同一种材料体系，CW可以替代一部分EML，但不会影响VCSEL的市场。
VCSEL在Scale up（纵向扩展）的路线里想象空间还挺大的，在Scale out（横向扩展）上想象空间没有硅光和EML大。
（虎嗅注：CW是连续波激光器，是能持续输出稳定连续激光的器件，而非脉冲激光。EML是电吸收调制激光器，将分布式反馈激光器（DFB）与电吸收调制器（EAM）集成在同一块芯片上的集成化器件。用在中长距的光通信中。VCSEL，垂直腔面发射激光器，则主要用于数据中心短距高速互连等光通信场景。）
虎嗅：中美在光互连上的似乎是走了不一样的路线。中国在光互连上能走出一条和美国不一样的自主道路吗？
边迪斐：一定会。因为GPU的先进制程在中国来说还没发展那么快，因此未来在数据中心，中国一定会强调传输。光互连对中国来说很重要，因为算力和存储的能力跟不上，美国用三颗GPU达到的能力，中国可能要用更多。多颗GPU互连的复杂程度更大，但互联能力可以弥补中国在存算上的不足。
虎嗅：华为今年推出的超节点CloudMatrix384就是体现了中国互连技术的优势。超节点趋势的出现会对老鹰半导体的产品和技术提出新的要求吗？
边迪斐：会的，这就是co-design的核心，未来半导体不再是各家芯片独立研发，而是多厂商协同设计，这是非常明显的趋势。这是一个大生态，需要联合不同的玩家。
但其实美国现在已经出现头部企业相互投资的情况了，并且都是头部玩家，因为单靠自己做不了所有事。
虎嗅：超节点现在感觉离普通人太远了。
边迪斐：超节点最终一定会朝着“用得起、易维护、易获取”的方向发展。要是超节点都得靠专业人员维护，怎么可能普及？普及不开就会形成垄断，技术无法流转，大家只能去租用。
虎嗅：中国现在在光通信领域VCSEL技术的发展，和美国的代差大概是几年？
边迪斐：1年-2年。但现在至少我们可以很快跟上去。
虎嗅：对老鹰半导体来说新的挑战在哪里？
边迪斐：以前跟随为主，现在慢慢走到一些无人区，可参考的地方越来越少了。比如，招人上，你可能很难再找到一个熟手了；可以模仿的对象越来越少了，这个产业本身还很新，先行者自己也还在摸索。
虎嗅：新的规划是什么？除了光通信和激光雷达，是否有看到其他新的市场机会？
边迪斐：扩产、扩大销售额，开发新产品，同时把一些新技术往前推进，永远是研发、生产、销售。
我们的出发点就是光互连、光感知，以后无人机、具身智能可能也会用到，如果这里要用到激光雷达，我们可能也会进入。
本文来自虎嗅，原文链接：https://www.huxiu.com/article/4815022.html?f=wyxwap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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